第(2/3)页 容善提起考篮,走进号舍。他把木板重新架好,坐下。整条巷道忽然安静下来,像是所有人都把呼吸压到了最低。 天渐渐亮了。明远楼上传来一声鼓响,震碎了晨曦的寂静。考题被差役举着木牌,沿着号舍的巷道缓缓走过。容善探出头,看清了木牌上的字—— 第一场,四书义三道,五经义四道。 四书题三道:一、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二、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”三、“禹,吾无间然矣。” 容善的目光停在第三道题上。他在通铺里听孙懋为这个“间”字跟人争过——朱子注为“罅隙”,孙懋偏说可以解作“非议”。那时周瑾只说了两个字:“你写。”现在真轮到他写了。 他不写“非议”。他写得规规矩矩。朱子注说“罅隙也”,他就把“罅隙”二字规规矩矩地嵌进承题,让考官一眼能看见朱注的影子。他不是孙懋。他只知道他要把能写的都写了,把知道的都落在这张纸上。 他提起笔。号舍里很静。静得只剩下磨墨的声音——他的墨,隔壁的墨,整条巷道里无数方砚台上同时响起的磨墨声,沙沙的,像一片细雨落在瓦上。他听着这片声音,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。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——他从来没有真正准备好。是因为他终于坐进了这里。那些在通铺上度过的清晨和深夜,那些揉成一团又一团的废纸,郑俭手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所有的一切,都是为了坐进这间三尺见方的号舍,面对这张木牌上的几行字。 第一道题,破题:大学之道,明德其体,新民其用,至善其归。他在那些清晨拆解过无数次,此刻笔尖自己知道往哪里走。第二道题,破题: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他记得郑俭手稿里的批注——破题须从“天”字破入,不可只破“性”字。第三道题,破题:圣人赞禹,以其无可非议。他把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,每一笔都像个练了几个月八股文的人该有的样子——不是自己的,是规矩的。 七篇文章,他写了整整一天。写到第七篇的束股时,手指开始发抖。不是冷,是写了一整天,指节僵了。黄昏时分,收卷的梆子响起。他把试卷按顺序叠好,吹干墨迹,看着差役用封条封好。封条贴在卷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然后他弯腰钻出号舍,站直身子。夕阳正沉到贡院围墙后面,天边一片灰蓝。他站了一会儿——二月的泥土正从冻里松出来,发出极细极轻的剥啄声。春天正在他脚下悄然复甦。 他提起考篮,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。甬道里挤满了往外走的举子,没有人说话。脚步声沙沙地响着,像一片疲惫的潮水退去。 这天晚上回到客栈,王贤坐在铺位上,手里握着笔,在膝盖上虚画着什么。周瑾靠在墙上,膝上摊着一本书,翻了两页又合上了。郑俭缩在角落里,用那块缺了角的旧砚慢慢磨墨。没有人对答案,没有人问“你写了什么”。他们只是各自沉默着,把第二场的论题格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。 二月十二日,第二场。论一道、判五道、诏诰表选一道。论题是《人主和颜受谏》——讲唐太宗与魏徵。容善在警局写过无数报告,核心就是说清楚一件事。他把这个思路套进八股框架,每一个字都落在一个确定的位置。考到判语时,他在草稿上把“判曰”二字先写好,逐条往下填。每填完一条,就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一个“记”——和在通铺上抄程文时一样。不是刻意写的。只是手自己写了。 这天晚上回到客栈,王贤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第二场的判语,有一条写错了格式。”没有人问是哪一条。没有人安慰他。周瑾只说了两个字:“过了。”王贤沉默了一会儿,把考篮往墙角一放,倒头便睡。 二月十五日,第三场。经史时务策五道。其中一道关于安南。安南。他写不出具体的地理和民情。 他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 片刻之后,重新提起笔。安南自秦汉以来就是中国郡县,五代时独立,洪武年间接受册封。治理交趾,重在“因俗而治”——保留当地的风俗习惯,不强行改变。这些不是他从史料里背出来的,是他从现代治理经验中推导出来的。他把笔放下时,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把能写的都写了。没有保留。 第(2/3)页